“啪——!”
一枚镶着金边的铜雀密印砸在大明宫的金砖上,碎成了三截。
大殿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。两排宫女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手背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独孤折雪站在台阶上,手指死死抓着紫檀木椅背,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泛白的深印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头痛症又犯了,脑子里像是有几百根针在同时往外扎。
“传令!”她咬着后槽牙,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尖锐,“给封连城下死战令!让钧天军把外郭那群泥腿子全填进泥坑里去!一个活口都不要留!”
站在柱子阴影里的老太监没有动。
他弯着腰,半晌才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抖得像是在漏风:“殿下……出不去了。”
独孤折雪猛地转头。
“外郭的九个坊门,全被燕军的游骑卡死了。街面上到处都是流民。连着派出去四波拿金牌的信使,刚出宫门不到半条街,连人带马就被乱石砸烂了。”老太监咽了口唾沫,“政令……出了这大明宫的门槛,就是废纸。”
独孤折雪愣住了。她看着地上那块碎裂的密印,那种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实感,正在一点点从她指缝里漏光。
同一时间,长安外郭废墟。
风里夹着烧焦的布料味和人血的腥气。
封连城站在一处断了半截的石桥上,手里捏着最后一道从宫里拼死送出来的死战金牌。
金牌边缘还沾着信使脖子里的血。
前方三百步,神武钧天军的一个百人重甲方阵,正在经历一场单方面的物理肢解。
没有传统兵书上的阵型对冲。几根绑着铁蒺藜的绊马索从臭水沟里弹出来,直接切断了方阵的左翼。盾牌刚倒下,燕流霜手底下的边军连阵型都不摆,几个人一脚踩住盾牌边缘,顺手把带血的短矛从头盔缝隙里捅进去。
后方试图救援的轻骑兵,则被一群拿着破门板和长竹竿的流民死死堵在烂泥地里,进退不得。
那是精确到毫厘的杀戮,没有兵法,全是算计。瞎子一样的指挥网,却把号称天下无敌的古典军阵切成了满地找牙的碎肉。
封连城看着眼前的景象,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牌。
他忽然觉得这块沉甸甸的牌子特别可笑。那种用礼法、规矩和皇家威严堆砌出来的所谓无敌,在这些不讲武德的烂泥和精准的宏观切割面前,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。
他张开手,金牌掉进了脚下的烂泥坑。
厚重的军靴踩上去,用力碾了碾,把金龙图案彻底按进了黑泥里。
“将军?”旁边的副将愣住了。
封连城拔出腰间的直刀。刀光一闪,旁边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木旗杆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。
挂着“神武”二字的黑面帅旗,一头栽进了泛着臭气的水沟。
“甲褪了。”封连城没看副将,单手解开领口的牛皮扣。一百多斤的玄铁甲片“哗啦”一声砸在地上,溅起一圈泥水。
他从旁边一具死尸身上扒下一件灰扑扑的麻布长衫,裹在身上,转身朝流民最密集的废墟深处走去。
“将军!你这是……”副将急了,刚想追,却被燕流霜的两百名游骑兵堵住了去路。
副将看了看地上断裂的帅旗,又看了看四周早已丢盔弃甲的同僚。他喉结滚了滚,把手里的横刀扔在了脚边。
兵器落地的声音像传染病一样散开,神武钧天军残部成片地跪了下去。
不远处的长街角落。
檀轻辞披头散发地站在一辆侧翻的粮车上。他那身原本象征着高阶文官的紫色朝服,现在沾满了烂菜叶和黑泥。
底下,是一群手里攥着生锈农具、菜刀和断裂长矛的铁鳞营流民。
“天地纲常!尊卑有序!”檀轻辞指着底下的人,声音喊得都劈叉了,还在试图用他那套熟练的学说镇压局面,“尔等皆是贱籍!受世家恩惠才活到今天!如今跟着那姓郑的逆贼作乱,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!礼法——”
“去他娘的上品无寒门!”
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铁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手里的半截铁砖直接抡了上去。
铁砖精准地砸在檀轻辞的面门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名教的狂信徒从粮车上倒栽葱摔了下来。
底下的流民没有人在乎他嘴里背诵的孔孟之礼。他们只知道,这个人切断了城里的粮食,堵死了水井,用火油烧死了他们半个坊的亲人。
十几个人一拥而上。
生锈的锄头、铁锤、绑着石块的木棍。
没有口号,也没有阵型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和钝器一下下砸在骨肉上的闷响。那个满口血统论和高贵骨头的名教毒蛇,被最粗鄙的农具一点点砸成了泥地里分不清面目的碎肉。
三里外,中军高台。
王凛阙站在最高处,手里的千里镜掉在木地板上,镜片碎成了蜘蛛网。
外围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。他看得见神武钧天军帅旗倒下,也听得见粮车那边传来的野兽般的喧闹。
身后的军帐里,几个世家监军为了争夺最后一辆能跑得快的四马大车,正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,裴伽罗的堂叔甚至拔出匕首捅伤了另一个官员的大腿。
王凛阙听着那些平日里喝茶论道的体面人现在的狗咬狗,突然觉得一阵倒胃口。
他引以为傲的十万重甲没了,他信奉的规矩礼法没了。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瞎子,用一种他根本看不懂的维度,把棋盘直接掀翻,砸在了他脸上。
泥腿子真的能掀翻天。
王凛阙没理会身后的争吵。他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的佩剑,剑柄上的玉石被手心的汗弄得有些滑。
他看着远处破晓前的黑夜,冷笑了一声。
剑刃横在脖颈上。
用力一拉。
滚烫的血喷在前方的沙盘上,彻底淹没了代表五姓门阀的那些精致木签。
旧时代的支柱,在这一刻轰然坍塌。
而与此同时。
长恨经阁最高处的露台上。
冷风顺着烧焦的窟窿灌进来。郑元和安静地坐在轮椅上,麻毯裹着他僵硬的身体。
贴在他指尖的那块星盘碎片,闪烁了两下微弱的蓝光,然后彻底黯淡下去。因果震荡的回响在这一刻完全平息。
郑元和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,靠在木椅背上。
他的胸口停止了最后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。那个把天下当成棋局、把自己的血肉当成柴薪烧得一干二净的男人,渐渐失去了呼吸。
